九月的骊山,阳光浓烈得像化不开的蜂蜜,黏稠地裹住每一寸裸露的皮肤。我们站在操场上,影子被拉得很短,短得几乎要缩进脚底——像极了初来乍到的我,怯生生地蜷缩在自己的壳里,不敢舒展。
那时的我以为,阳光是敌人。
军训第一日,头顶烈日炙烤,汗水顺着脊背汇成细流,迷彩服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,洇出白色的盐渍。站军姿的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,脚底传来的酸胀像潮水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我咬紧牙关,盯着前方同学的后脑勺,试图从那个纹丝不动的背影里借来一点力气。那一刻忽然明白,所谓的适应,不过是在灼热中学会与疼痛共处——不去逃避,也不去夸大,只是静静地接纳它成为身体的一部分。
阳光之下,万物无所遁形。队列训练时,任何微小的偏差都被照得清清楚楚:手臂摆得不够高,脚步踏得不够齐,口号喊得不够响。教官的目光如阳光般锐利,扫过每一处不完美。我们一遍遍地走,一遍遍地改,从最初的凌乱到后来的整齐,像被打磨的石头,在反复摩擦中褪去棱角,露出温润的光泽。成长,原来就是把自己放到阳光下曝晒,让所有瑕疵无所藏匿,然后在一次次修正中,逼近更好的自己。
但阳光也照见了另一些东西。
休息间隙,我们围坐一圈,教官卸下严肃,讲起他初入伍时的笨拙与窘迫。阳光打在他黝黑的脸上,映出笑意里细密的纹路。我忽然觉得,这个平日里严苛如铁的人,原来也曾是和我们一样的新兵,在阳光下笨拙地学着立正、稍息,学着把稚嫩磨成坚韧。身旁的同学递来一瓶水,瓶身上还带着掌心的温度;前排的女孩转过身,帮我拍了拍肩上的灰。这些微小的、明亮的瞬间,像阳光穿过树叶洒下的光斑,稀稀落落,却把陌生的集体连成了温暖的网。
几天过去,我发现自己变了。站军姿时不再数着秒盼结束,而是能静静地感受风从耳边掠过;齐步走时不再只顾自己,而是下意识地余光扫向身侧,调整步伐与同伴对齐。影子在脚下渐渐拉长,从正午的短促变成黄昏的舒展——像我的心,从最初的紧绷,慢慢变得柔软而从容。
阳光依旧是那片阳光,炽烈、坦荡、不留情面。但我不再把它当作敌人。它晒黑了皮肤,却也照亮了方向;它蒸发了汗水,却也淬炼出韧性。就像这所新校园,初来时觉得陌生而庞大,如今走过每一条路,都能叫出两旁树木的名字——栾树、银杏、梧桐,它们在阳光下静静站立,陪着我从局促走向安然。
军训临近尾声,夕阳将整座操场染成琥珀色。我站在队伍里,看着身旁并肩作战了这些天的面孔,忽然觉得,青春最好的模样,或许就是在阳光之下,与一群人共同流汗、共同坚持,然后把那段滚烫的日子,酿成记忆里最明亮的底色。
迷彩会脱下,阳光会温柔,但那个在烈日下学会挺直脊背的自己,会一直一直,走在往后的每一个秋天里。
阳光之下,万物生长。而我,终于长成了西科校园里,一棵肯扎根的树。
----人文与外国语学院 数字人文2026 刘文雅
2026年9月8日